注册会计师被称为资本市场的“看门人”，肩负维护资本市场秩序、守护社会公众利益的重任。今年以来，伴随注册会计师法修改，叠加人工智能(AI)应用普及、人才转型压力增大，注会行业已步入格局重塑关键期。如何把握机遇、应对挑战，推动注会行业高质量发展？记者近日采访了多位业内人士和专家学者。
筑牢法治防线
当前，注册会计师行业服务的广度和深度正在不断拓展。据统计，目前行业共有服务项目579项，每年服务企事业单位超过420万家，累计帮助资本市场主体融资超过220万亿元。然而，近年来资本市场虚增利润、欺诈发行等财务造假违法违规案件时有发生，反映出部分会计师事务所未能有效发挥审计鉴证作用，履行“看门人”职责不到位等问题。如何遏制审计造假、规范财务审计秩序、促进行业健康发展，成为全行业亟待破解的核心课题。
今年6月2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表决通过关于修改注册会计师法的决定，自2027年1月1日起施行。现行注册会计师法于1993年制定，2014年作了一次修正，时隔十余年迎来系统性大修，带来哪些变化？南京审计大学审计学部主任陈汉文分析，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聚焦行业长期存在的审计造假、非理性竞争、监督机制较为单一等问题，着力构建前端严格执业准入、中端加强监督检查、后端加大处罚力度的全链条监管体系，为促进行业健康发展提供有力有效的制度利器。
具体来看，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严格规范执业行为。在注册会计师层面，增加相关禁止性规定，比如，明确注册会计师不得出具虚假报告；未保持应有的职业怀疑且未履行必要的审计程序或者未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不得发表不恰当的审计意见或者出具报告。在会计师事务所层面，执业许可管理由“先照后证”改为“先证后照”，即申请人先申请执业许可，再凭执业许可领取营业执照。同时，进一步明确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不得从事的业务范围，如不得从事证券服务业务。
陈汉文表示，注册会计师的执业行为受到法律约束和更为具体的法律条款保护，干扰专业判断的外在压力会相应减少，执业更有底气；会计师事务所实施准入管理，按执业能力分层，使得业务范围与责任承担能力相匹配。这些举措将推动注册会计师行业转向质量竞争。
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体现从严监管、精准处罚、过罚相当。比如，将违规出具报告的处罚幅度由现行法的最高处违法所得5倍罚款提高至10倍；情节严重的，暂停部分或者全部经营业务直至吊销执业许可；新增因故意出具虚假报告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注册会计师终身禁业；将责任主体从会计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扩展至整个财务造假链条，串通、配合造假者均无遗漏。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助理教授杜远航表示，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让责任配置更科学，按情节轻重贯通行政、民事、刑事三类责任。行政上从监管谈话、警示函、罚款、暂停业务到吊销资格、终身禁业逐级加码，民事赔偿、刑事追责各归其位、过罚相当，既压实责任又稳定执业预期。会计师事务所设立改为“先证后照”，并对上市公司审计实施准入管理，从源头遏制空壳所揽客、挂靠执业、低价竞争等乱象。
“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将督促注册会计师和会计师事务所加强质量控制和诚信建设，向各方提供更加真实可靠的会计信息，切实营造公平有序的资本市场环境，更好担当起服务国家经济建设和诚信建设的光荣使命。”信永中和会计师事务所职业道德及培训管理合伙人严珊珊表示。
加速数智转型
当前，AI技术正在深刻影响注册会计师行业服务模式与发展生态，为行业带来全新的变革机遇。记者从多家会计师事务所了解到，不少事务所将人工智能大模型深度融入审计核心流程，减少从业者重复性劳动，提升审计效率，将注册会计师的职业角色引向更高的价值创造。
然而，相关争议和隐忧也日益凸显。“一方面，兼具注册会计师资质与数字化能力的专业人才供给缺口较大；另一方面，当基础性、重复性工作被AI承接，年轻从业者从基础做起、积累实务经验的传统成长路径面临重塑。”毕马威华振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合伙人张晏生表示，AI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从业者应从“会用工具”走向“人机协同”，完成从“数字核对者”向“智能领航员”的角色跃迁。
实践中，会计师事务所用AI确实能提高效率，但往往也会牵扯出多方面风险，涉及业务、数据、安全、模型、合规、第三方等多领域。不少业内人士坦言，管理层关心投资AI的成本及长期收益性；业务部门担心“AI幻觉”“算法黑盒”影响数据准确性，诱发审计程序执行性风险；技术、数据部门担心大模型的稳定性和防攻击能力，客户数据隐私如何安全使用并保存，智能体的行动边界在哪里，身份权限如何控制等；法务部门关注监管要求和责任承担……
面对纷繁复杂的新问题，业界也在摸索解决路径。就会计师事务所在年报审计中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风险防范问题，今年3月，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提示：在审计工作中，需要与被审计单位就信息技术的使用进行充分沟通，必要时可以在审计业务约定书中约定相关条款；对于人工智能工具识别出的异常情况，注册会计师需采取进一步审计程序确认是否存在重大错报风险；对人工智能工具提供的信息，可以通过官方平台获取的信息数据进行核实。
在保护客户数据安全方面，安永华明科技风险及数据智能服务合伙人张翠玲建议：“可实施数据分级分类管理，敏感业务数据采用私有化部署，明确数据使用边界，妥善管理客户数据，在技术应用与合规底线之间取得平衡。”
业界实践已充分表明，AI转型不是选择题，而是行业生存发展的必答题。在安全高效运用AI技术的同时，也不能忽视注册会计师的专业判断，不减轻注册会计师对审计意见承担的责任。“人工智能虽然能够处理大量标准化核验工作，但无法替代注册会计师完成职业怀疑判断、识别业务场景中的隐性风险，不能减轻注册会计师对审计意见承担的责任。”德勤中国人工智能研究院主管合伙人范为认为，注册会计师的核心价值将从基础数据核对转向复杂场景判断，执业责任将人的价值推向更高的高度。
优化行业生态
在监管持续发力、人工智能机遇与挑战并存的背景下，要让资本市场“看门人”的职责使命真正落到实处，关键在于打造更适合人才成长和发展的良好生态。
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30日，我国共有执业注册会计师约10.77万人，会计师事务所约1.14万家(含分所)。从业人员虽然在稳步增长，但高端复合型人才稀缺、头部事务所青年员工流失率较高等问题依然存在。
毕马威中国首席数据官董常凌坦言，目前行业的核心痛点并非“如何培养未来的合伙人”，而是“这个行业还够不够持续吸引优秀的人才”，建议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机遇，优化审计作业模式，大幅提升智能化水平，以更高的人均效能和更好的执业体验，增强行业对年轻人、对优秀人才的吸引力，形成人才辈出、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生动局面。
“高校应立足经济社会发展态势和技术发展前沿，改革教学模式，强化行业和实务界的互动，培养学生懂人工智能技术、懂财会，校准其对资本市场‘看门人’的价值认知，为行业培养合格人才。”北京工商大学商学院教授王鹏程建议。
会计师事务所是人才成长的重要沃土。严珊珊认为，应持续优化行业人才“选、育、管、用、留”全生命周期工作体制，科学系统培养注册会计师。她建议，一方面要建立激励机制，完善考核和奖惩办法，以质量为导向提升对专业能力的考核权重，激发从业者的主观能动性及自我提升的内驱力，增强职业认同感和荣誉感；另一方面要形成人才梯队建设，可借鉴高端人才培养思路，构建长期进阶的职业发展路径，长期跟踪式培养业务骨干，使其真正成长为领军人才骨干乃至重要管理层，通过完善的人才梯队建设保障会计师事务所健康、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新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将协会加强有关行业发展规划和人才建设工作等相关要求上升为法律规定。对此，北京注册会计师协会人力资源部主任付雪花表示：“修法为我们开展各项工作提供坚实法治保障。在人才培养方面，要深化产教融合协同育人，搭建协会、事务所、高校三方联动平台，打通高校理论教学和事务所实务场景，挖掘储备青年后备人才。在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层面，应严格落实新法自律监管要求，完善执业检查、诚信档案、自律惩戒机制，压实执业责任，维护行业会员合法职业权益，筑牢行业诚信根基。”
展望未来，专家们一致认为，专业判断、职业操守、决策能力是注册会计师行业传承不变的内核，应以服务国家建设为主题，以诚信建设为主线，充分发挥注册会计师审计鉴证功能，当好资本市场“看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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